最近，我们团队经办了一起请求返还入学“运作费”的案件，有些感想，与大家分享一下。
一、基本案情及问题的提出
2020年5月，原告经朋友介绍认识了被告，被告向原告宣称能帮助其小孩办理某公办中学入学等相关事宜，并承诺如未能完成委托事务的，将无条件退还全部费用。因此，原告向被告转账十余万元委托其办理小孩入学手续。但被告在收款后，未能帮原告小孩办理到相关学校的入学，原告要求被告返还其“运作费”未果，遂将被告诉至广州某法院。
我们社会上存在不少替人介绍买卖，从中赚取高额“公关费”的掮客，常见的有声称能运作招投标项目的“工程掮客”；在融资人和金融机构之间大行其道，收取高额中介费用的“金融掮客”；声称有关系能办理重点学校入学的“教育掮客”；以及声称认识公检法人员能够办理取保、减轻处罚的、案件胜诉的“司法掮客”等等。如果所托事项掮客们未能办妥，委托人能通过诉讼途径将款项要回吗？
二、司法观点
关于可否要求返还“公关费”问题，各地的司法实践存在一定的差异，理由也不尽相同，主要观点如下：
观点一：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的是不当得利法律关系，不当得利人应当返还不当利益。
该观点认为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，取得不当利益，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其返还不当利益。本案被告以为原告办理退休领取退休金为由向原告两次索取人民币，并为原告出具欠条，取得钱款后并未兑现承诺、为原告办理事宜。现原告要求被告返还此款，于法有据，予以支持。【辽宁省凌海市人民法院（2018）辽0781民初1931号原告郭某甲与被告蒋某某、王某某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一审民事判决书】
观点二：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委托关系，但该委托合同因违反公序良俗应认定为无效，无效后被告应退还原告所支付的委托费用。
该观点认为：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一百五十三条规定：“违反法律、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。但是，该强制性规定不导致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除外。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。”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：“民事法律行为无效、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，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，应当予以返还；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，应当折价补偿。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；各方都有过错的，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。法律另有规定的，依照其规定。”本案中，原、被告双方约定原告委托被告办理孩子入学事宜，其委托事项违反教育公平和有关招生政策，扰乱了正常的教育管理秩序，违背了公序良俗，故双方的合同关系应认定为无效。合同关系无效后，被告应退还原告所支付的委托费用。【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（2022）粤01民终4849号冯思蔼、赖日霞委托合同纠纷民事二审民事判决书】
观点三：案涉汇款系基于不法原因而为的给付，属于为谋取不法利益而形成的不法原因之债，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，应驳回原告起诉。
该观点认为：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八条规定：“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，不得违反法律、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，不得违背公序良俗。”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》第二条规定：“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任务，是保护当事人行使诉讼权利，保证人民法院查明事实，分清是非，正确适用法律，及时审理民事案件，确认民事权利义务关系，制裁民事违法行为，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，教育公民自觉遵守法律，维护社会秩序、经济秩序，保障社会主义建设事业顺利进行。”民事诉讼法的任务是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，教育公民自觉遵守法律，维护社会秩序、经济秩序。原告向被告的汇款目的具有不法性，违背社会公德，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。案涉汇款系基于不法原因而为的给付，属于为谋取不法利益而形成的不法原因之债，若通过民诉法诉讼返还案涉款项，将会鼓励和助长此类不良风气和违法行为，故不法原因之债不受法律保护，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，应当裁定驳回原告的起诉。【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（2023）吉01民终8556号杨某、李某等委托合同纠纷民事二审民事裁定书】
三、总结
就笔者检索的案例情况来看，目前大部分法院是持观点二，即认为双方形成委托合同法律关系，但该合同因违背公序良俗，属于无效合同，应按照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进行返还，包括本文前面提到的我们团队办理的案件，也是以合同无效支持了原告返还“公关费”的诉请。但笔者注意到，观点三似有逐渐成为主流观点的趋势，这与我们社会所倡导的主流价值观有很大关系。
笔者和团队范律师就上述观点也进行了讨论，我们倾向于支持观点三。我们认为，如果支持原告退还款项的诉请，无论是不当得利退还还是合同无效返还，这种判决无疑会助长了社会上的不正之风，为部分人员利用职务便利索取财物创造了条件，扰乱了社会秩序，这种行为也违反了我国有关法律和政策的规定，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，其行为目的和手段非法，不应受到法律保护，法院不应当成为不法债权人实现债权的工具，应当比照赌债的裁判观点进行判决。至于掮客们所得款项应当如何处理，则是另外一个法律问题，我们倾向于认为根据行为人的不同情况，掮客们构成了诈骗罪、行贿罪或者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，违法所得应予没收。唯此，才能引导社会向上向善，驱除社会上的不正之风，让当事人双方都不要抱有侥幸心理。